今年5月，印度多地气温飙至47℃甚至更高，首都德里地区的温度也逼近45℃。电力负荷创下270.82吉瓦的历史峰值，已经连续多日刷新了历史纪录。
热浪席卷北印度、中印度、东印度，数以亿计的人在高温中煎熬。空调、风扇、冷风机全开，电网不堪重负，局部地区拉闸限电。医疗系统报告的中暑人数激增，生产力损失以上百亿美元计。
但正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印度政府却做了一件让外界看不懂的事。近期，印度工业和内部贸易促进部发布了一项新政，家用空调压缩机的进口配额被砍到了上财年进口量的30%。
压缩机是空调的心脏。而全球最大的压缩机产地，是中国。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技术政策。早在2018年，印度就将空调、冰箱、洗衣机的进口关税从10%翻倍至20%，并将压缩机的关税从7.5%提到10%。2020年，莫迪政府高调提出所谓的“自力更生印度”计划，空调被塑造成抵制中国制造的标志性战场。
此后数年，印度贸易救济总局对中国产制冷剂及上游核心部件连续发起反倾销调查，关税壁垒层层加码，生产挂钩激励计划向本土空调企业注入了大量补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印度就是利用政策杠杆，逼出一条本土压缩机产业链，摆脱对中国进口压缩机的依赖。
逻辑没问题，问题出在执行上。喊口号当然容易，但建工厂、搞研发、培养技术工人，所有这些事情，都不是莫迪当局重复几句“自力更生”的口号就能自动完成的。如今一晃眼8年过去了，印度每年的空调压缩机需求来到了大约1500万台，而印度本土的产能却只有700万到800万台，缺口超过一半。而在这700万到800万的进口量中，中国供应商又占据了90%的份额。
而且，印度不仅压缩机，在电机铁芯、涡旋铜管、密封轴承等精密部件上，几乎都不具备生产能力，长期依赖美芝、海立、瑞智精密和长虹华意等中国企业。哪怕是一些个号称印度制造的本土品牌，比如沃尔塔斯，本质上也只是进口压缩机后进行组装，离真正的印度国产还有相当大的距离。
如果只是因为限制进口而拖累了国产，那么这个故事顶多只能算一个发展中国家一次普普通通的产业挫折。但印度的情况还有所不同，印度政府心里很清楚，和中国制造全面脱钩断链的代价，是现阶段的印度根本承受不起的。所以，印度在推出新政，明文限制压缩机进口配额的同时，又积极通过各种渠道，偷偷摸摸地引进各种中国的技术和设备。
根据莫迪当局在今年早些时候修订的外国直接投资政策，印度目前允许非控股的中国投资在优先制造业领域走60天快速审批通道，包括电子元件、资本货物、多晶硅片等。企业技术许可和设备采购的审批大幅提速。中国工程师的技术签证处理周期也被压缩到一个月以内，专门用来支持工厂安装、调试和维修。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太阳能。印度对中国的光伏组件和电池征收了高达25%到40%的关税，并启动了反倾销调查。但在实际操作中，印度企业却大量从中国进口生产设备，聘请中国技术人员搭建产线。印度最大的综合能源企业信实集团，其电池超级工厂的核心设备和工艺，几乎全部来自中国。
现在的印度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结构性的矛盾。
作为一个拥有近3亿户家庭、空调渗透率仅8%到10%的发展中大国，印度正处于空调需求爆发的前夜。每年15%以上的复合增长率、持续拉尼娜和厄尔尼诺现象带来的极端高温，让印度人的制冷需求变得刻不容缓。
但与此同时，印度的民族主义叙事又呼吁自力更生、要求摆脱对华依赖。这两种需求在同一时间朝着相反的方向拉扯，最后造成的结局，必然就是印度政府的进退维谷。
在高端压缩机所需的精密加工技术、特种材料配方、规模化生产工艺等环节，印度确实存在明显的短板。这不是投入补贴就能短期跨越的，需要完整的产业生态和长期的技术积累。尽管财政补贴发得不少，但核心零部件的国产化率提升有限，自主化时间表一推再推，最快也要到2028年，才能实现所谓优先的自给自足。
一个国家在精密制造领域的供应链深度、技术积累和人才储备不足以支撑雄心，口号和现实之间必然出现鸿沟。印度在公开场合高举自力更生的大旗，在台面下又不得不悄悄地、有选择地引入中国技术和供应链。这不是什么高明的策略，更多是一种在现实挤压下不得不做出的妥协之举而已。
印度想要提高本国制造业的竞争力，这一点可以理解，也符合一个发展中大国的正常诉求。但制造业的自主化，不是光靠限制进口和窃取技术就能实现的，尤其是在那些需要长期技术积淀的核心零部件领域。
印度制造业目前面临的问题不光是“去中国化”，还有在执行“去中国化”这个战略的过程中，要用什么去支撑14亿人的空调需求、电力供应和经济运转。如果把发展制造业比作一栋大楼，中国已经盖到了几十层了，而印度还在打地基的阶段。
打地基当然没错，错的是在房子还没盖起来之前，就急着把脚手架和水泥供应商全赶走。印度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承认自己“我真的还不行，我还没有准备好”的勇气。只是遗憾的是，印度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勇气。
文 | 刘鑫 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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